繁星 | 老屋柜子里的夏布

仲春去乡下，在田埂边看到一簇青绿色植物，卵圆形、边缘锯齿状的叶片，背面密生白色绒毛，似曾相识。用手轻捻，一股淡雅清新的香气攀上指尖。想起来了，是小时候常见的苎麻。

(资料图片仅供参考)

记忆的闸门一下打开，花白头发，瘦小身躯的祖母坐在堂屋门槛边捻麻的身影，还有老屋柜子里的夏布，清晰地浮现在眼前。

家乡地处扬子江心，水土温润。以前除了种稻、麦、桑，也种苎麻。苎麻收割后可用来织布，俗称“夏布”，能制衣服和蚊帐。农村蚊虫多，夏布帐子是家家必需的。

夏布生产中费时最多的工序是绩麻，也称“捻麻”。捻一顶夏布帐子，最快要数月，慢些则是一两年。

印象里，祖母总是穿一件蓝色斜襟布衣，坐在磨得光滑铮亮的竹椅上，一边放着晒干的麻皮，一边放着装麻线的竹筒。她先将麻皮分成一条条细丝，抽取它们后，用快得我看不清的速度在几个指头间一扯一绕，一碾一搓，短的麻丝在祖母手中就变成了长长的单丝。捻好的麻线放入竹筒，积多了再绕成麻团。

我是家中四姐妹的老幺，爱捣乱，跑来把祖母捻好的麻线拖得老远。“别动，这是以后给你们做帐子用的。”祖母嗔道，“等你们长大结婚，奶奶要给你们每人做顶夏布帐子呢。”说完，她站起身将我拖远的麻线小心翼翼地放入竹筒。

夏布帐子是彼时嫁妆中不可或缺之物。女孩子结婚时必须陪嫁一顶夏布帐子。祖母已早早为她的孙女们开始准备了。

线攒得多了，祖母便和几户人家拼在一起请机匠织成夏布。

“这些是给你大姐做帐子用的。”祖母抚摸着堂屋里织好的夏布说，“下面才轮到你们。”刚织好的夏布隐隐透出绿色，散发出沁凉的清香，好闻得很。

我上小学时，祖母的视力变得很差，眯着眼才能看清手里的麻线，手也不如以前灵巧，捻搓出来的线粗细不匀。可她还是每天坐在那里，把头弯得更低，把手举得更高，一点点地捻着。有一次我放学回来，看到她拿着麻线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像鸡啄米一样。我去拽她，她才惊醒过来，自责道：“我怎么睡着了。”然后揉揉眼，手上加快速度。

祖母终于没能攒够为每个孙女织一顶帐子的夏布就走了。

大姐结婚时，夏布帐子被更轻便透气的尼龙帐子代替。而我结婚时安装了纱门纱窗和空调，夏季几乎不需要蚊帐了。

那些织好的夏布搁在老屋柜子里一年又一年。

这次回娘家，我去老屋打开柜子，把那些夏布抱到阳光下通风暴晒。它们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，我拿起一捆来，把脸埋进去，用力地闻，苎麻的清香已经依稀恍惚，只有灰尘和旧时光的气息，只有祖母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、爱过我们的气息。

作者：吴春华

来源：扬子晚报

图片来源：视觉中国